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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有妇稚亦天真  

2007-04-03 20:55:50|  分类: 默认分类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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室有妇稚亦天真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胡纪元

我的父亲胡兰成在《今生今世》〈雁荡兵气〉一章中有「临河不济」一节写他在1950年前后从温州经杭州到上海转香港去日本的经历。那时父亲到了上海是住在熊剑东家,熊剑东已死,由熊太太接待。书中写到:“惟有青芸很苦。她今已有两个小孩,男人又调到山西被改造去了,而我的一家仍累她。阿启已进北京人民大学,宁生也去进了共产党的学校,肩下小芸与宝宝,一个已十四岁,一个己十二岁,跟了姊姊到熊家来看我,叫我爹爹”。 文中所说的姊姊是青芸,宝宝就是我,小芸是我的姐姐,阿启是我同父异母的大哥,宁生是我哥哥。我的妹妹先知和母亲全慧文那时在嵊县胡村乡下。青芸姐是我的堂姐,是我三伯伯的女儿,比我大二十四岁,她叫我父亲六叔。我1939年1月1日生於香港,因此父亲给我取名纪元,宝宝是我的小名。在我三个月大时父亲带着一家人从香港来到上海,随后青芸姐也带着阿启从嵊县胡村乡下来到上海。

青芸与阿启来上海

    青芸姐回忆说,那时她带着阿启从胡村到上海,路上走了三天。第一天下午从胡村走十里路到三界,晚上在曹娥江上乘夜航船一夜;第二天早晨到沽北见过外婆后,换乘小轮船到宁波,在宁波旅馆住一夜;第三天换乘大轮船走海上,到第四天黎明时分才到达上海。(那年,青芸姐二十四岁,大哥阿启十三岁)姐弟俩在宁波到上海的大轮船上认识了一位老头,是位热心人,很会照顾姐弟俩,给他们安排休息睡觉的地方。老头吸一根很长的烟管,讲到他有一个女婿在上海中法药房工作。船到上海他们上岸时,老头帮姐弟俩拎行李。阿启帮老头拿一根烟管,人很挤,乱哄哄的与老头失散了,行李给老头拿走了。阿启手里只拿了一根长长的烟管,跟着姐姐走,找到一辆黄包车(人拉着跑的两轮车,那时还没有人力三轮车),正在与车夫讲去向时,过来一名红头阿三(印度警察),黑黑的脸,大胡子,包着红头巾,乡下小孩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,吓得躲在姐姐背后。红头阿三会讲简单的上海话,拿根警棍敲敲车身,问姐姐到哪里去,姐姐讲了去向,红头阿三对车夫说:“一个女人带个小孩,好好照顾!”车夫满口称是,就把姐弟俩拉到中华日报社找到了我父亲。报社里的人看到姐弟俩没有带行李,只有弟弟手中拿了一根长长的烟管,都笑着说,这样小的人抽这样长的烟管。那时我们还住在哈同路(河南路附近),幸亏姐姐记得那老头的女婿在中法药房工作,第二天拿了烟管找到中法药房把行李换了回来。老头很好,后来还到我家来过。哈同路的住房太小,不久就搬到了意定盘路(今江苏路),等我会走路时又搬到了大西路(现在的延安西路)美丽园28号。青芸姐说,她带着阿启到上海时我还只有三个月大。

美丽园

我家住的美丽园28号是一幢三层楼带花园的红色小洋房,那时整幢楼都归我家居住。父亲、母亲和宁生哥住在三楼东间,三楼西间有一阳台,常有家乡的客人来住。三楼的中间有一卫生间,北面有几级踏步可上到顶层的一个露天晒台,晒台上有一个水笼头,有铁架子,铁架上有许多竹杆可用来晾晒东西。我和青芸姐住在二楼的东间,二楼西间是父亲的书房,二楼的中间也是一卫生问。一楼的东间是大哥阿启住,西间是餐厅兼教室,墙上挂有一块黑板。一楼的北面是厨房和一间储藏室及一间卫生间,有一扇通外面的后门。二楼与三楼的楼梯转弯处,有一间亭子间,是女佣洪妈带着小芸姐的住处。一楼与二楼间的亭子间是先知妹与她的奶妈及女佣沈妈的住处。一楼南面有一通向花园的大门,门外水泥路直通到花园的大铁门,路的东面是较大的花园,西边是较小的花园,路的两边植有灌木。花园围有矮墙,墙上有花式图案的尖顶铁栏杆。花园里种有四季花卉,西边的小花园有一颗生长很快的树,大人说我吃奶时种下的树苗,等我有清晰记忆时已长到三楼的阳台上能摘到它的树叶了。花园里常见到蜜蜂、蝴蝶、金龟子、花大姐、天牛、螳螂、蜘蛛等,我喜欢看蚂蚁搬运食物,苍蝇老虎(注)捕猎活苍蝇。有一次我拍到一只苍蝇,放在蚂蚁经过的路上,一只蚂蚁发见了,拖不动,就回去请救兵,一会儿它带着一队蚂蚁赶来,自己走在最前面带路。这时我把苍蝇拿走了,它找不到了苍蝇急得团团转,其他蚂蚁也一起找,仍找不到。这时有一只蚂蚁与这只带路的蚂蚁嘴对嘴咬在一起,另一只蚂蚁帮忙咬带路蚂蚁的后脚,又过来几只要咬这只带路的蚂蚁,我看到这一幕顿起恻隐之心,赶忙把苍蝇放回原处,它们发现了,都围到苍蝇身边,搬运起来。这只带路的蚂蚁获救了,我才松了一口气。有一次我与一小女孩在花园里玩,看见一只蜘蛛在它结的网上,女孩用一根小树技把网挑掉了,蜘蛛躲到了树丛里;第二天我们再来玩时,网又结好了,女孩又把网破坏了;第三天我们再来玩时网又结好了,蜘蛛正在守候猎物,女孩又找来一根树枝要挑掉网时,我一把夺下了树枝,不准女孩再破坏它,还与女孩闹了一架。再有一次有人去捅一个黄蜂窝,我在旁边看,黄蜂飞出来把我脸上叮得肿起大疱,我痛得哭叫起来,女佣沈妈赶紧把我抱到厨房里,用手抚摩。

鸡冠花开时我与小芸姐、先知妹,用纸折个小碗,把黑色细小的种子用手抹下来接在纸碗里,来年能再种出鸡冠花来。牵牛花像小喇叭,小孩都叫它喇叭花,我喜欢听喇叭吹奏的进行曲,把喇叭花别在胸前,唱起进行曲的曲调,很自豪。凤仙花的籽实像个橄榄核,成熟后手一碰外壳就卷曲起来弹出许多小园粒。男孩子把它小心采下来放在一个盒子里互相掷着玩,脸上爆开一个也不疼。女孩子喜欢攀折生在花园铁栏杆上的胭脂花的果实,紫红色,豌豆大小,采下来挤出红色的汁液染红手指甲,很美。我喜欢夏天花园里的知了声伴随我午睡,清晨的麻雀声唤我醒来。远处传来“快快布谷……快快布谷”,这是布谷鸟的啼声,给人清新遥远的遐思。下雨天花园的草丛里常出现癞蛤蟆,有蚯蚓游出洞穴,我和哥哥捉来蚯蚓放在一个瓶里。哥哥有一根漂亮的钓鱼杆,雨停后带我到郊区一所大学附近的一条很宽很清的河边钓鱼。有一次没有钓到鱼,回家路过菜场时买了几条阔嘴带须、背上长刺的鱼回家,养在卫生间的浴缸里,放了许多水,看它活泼地游动,非常高兴。

顶楼上的晒台是哥哥和我很喜欢去的地方,一大块平台是练拳击的好场所,哥哥教我怎样挡拳,怎样出拳。他用衣服包扎在手上当拳击手套,要我与他对打,他比我大,肯定是他赢。晚上与哥哥一起在晒台上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,哥哥教我怎样辨识星座。哥哥有时还从晒台爬上屋顶,走到邻居的屋顶上,我爬不上去。

母亲房里有一台很大的带有书架的风琴,书架上放满了线装古书。母亲喜欢吟诵古文,喜欢吹箫,弹琴,后来还学会拉二胡,还喜欢与孩子下象棋。我儿时听得最熟的有苏武牧羊、满江红、板桥道情、孟姜女、春江花月夜、梅花三弄等古曲。母亲曾在小学教过书,因此能自弹自唱。古曲在空间和时间上都传得很远很远,我成年后无论经历了多少人世的沧桑,无论走到多么遥远的天涯海角,母亲箫声和琴声中的古曲都会在我的心中回荡,陪伴着我的终生。我喜欢看母亲吟诵唐诗宋词和古典名著时陶醉的神情,虽然我还不懂文中的内容。母亲讲给我听常娥奔月、精卫填海、孟姜女、苏武牧羊等故事,我相信读古书一定会使人很快乐,我将来也一定会享受这样的快乐。母亲平时总喜欢收拾得很整洁,每次出门都打扮得很漂亮,我总会想,要像我母亲这样才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。有一次母亲带我去静安寺玩,走在路上我不要母亲搀我的手,我数着一二一想与母亲步调一致地走,我的脚步小,一会儿我就落后了,不得不跑上一段路,就这样跟一段路,跑一段,一会儿在前,一会儿落后,有时还跳跳蹦蹦跑到旁边去,很近的距离也会觉得很遥远。忽然脚下一拌,额头跌起一个鹅头瘤,擦破了皮,疼得大哭。回家母亲给我头上包了绷带,阿启大哥给我讲英国海军名将纳尔逊负伤指挥,最后取得胜利的英勇故事,我听着听着,想像自己也很勇敢,眼中含着晶莹的泪花笑了。

阿启大哥喜欢诗歌。路易士是我家的常客,每次来都与大哥谈论诗歌。大哥把自已写的诗拿出来请路易士评点,我在一旁听不懂,只记得有“晚钣的青莱汤……爱云的奇人……她坐着像一幅画……”等等一些词句,但两人的神情却富有戏剧性,其生动有趣不亚于看卓别林的哑剧。路易士清瘦高挑,腰板挺直,上唇留鲁迅式的胡子,脸色营养不良。他每次来,青芸姐都说要加点好莱,留他吃饭。路易士讲话给我最深的印象是他有天生的诗人气质,容易激动,激动时话语就不连贯,伴随有习惯性的语气词。在我家败落后,他是我最后不再见到的人之一。

往事偶记

我12岁时,在一个春天的上午,青芸姐给我和小芸姐穿上整洁的服装,领着我们来到熊家。这是我幼年时常听大人说到的熊剑东(我们孩子称为熊伯伯)和熊太太(孩子称为熊伯母)的家。是在一幢很大的公寓房子的楼上(与我幼年时见到的有大花园的房子不一样了),从楼梯上来要经过一道铁栏杆的门才能进入一条通往住房的过道。进入住房的大门后是一间宽敞的客厅。父亲坐在沙发上见我们进来,站起来走到我的身前。约有五年没有见到父亲了,五年对一个十二岁的少年来讲几乎是有记忆以来一半多的岁月,父亲在我的心中已变得多么遥远。有多少次在梦中出现过的父亲现在就在眼前。我和小芸姐都叫了一声爹爹。父亲的表情仍然是我从小就熟悉的慈祥的微笑,疏远的感觉一下就消失了。父亲看着我的脸,忽然变得凝重起来,伸出手抚摩起我脸上的一小块几乎已消失的伤痕,这是我几星期前与弄堂里的小朋友淘气戏耍时碰伤的,已消退得不易看出了,但逃不过父亲敏锐的眼光。父亲边抚摩,边轻声地说,这里有个伤疤,今后要小心。停了片刻又说,不要羡慕人家,以后我带你到外国去读书。平静下来后父亲又恢复了我所熟悉的笑容,撩起了他的中式外衣,布条做成的裤腰带上有一个钱包,他掏出了两张新的当时最大面值的钞票,给我一张,给小芸姐一张。又拿出了一盒包装上有外文字的桃核牛轧糖分给大家吃。父亲说这是俄国糖,我觉得很好吃。父亲看着我吃,显得很高兴,但他自己一颗也不吃。客厅的中央放了一台当时很高档的落地式收音机。地上铺有地毯,墙边有一台钢琴,熊伯母也坐在沙发上。还有一个约四、五岁的小男孩,父亲说他就是报上曾登过的一次飞机失事中唯一活下来的小孩,他的父母都在那次空难中死了,是熊伯母收养了他。父亲叫他王强,在幼儿园学会唱一首歌,讲话大舌头,唱起歌来把“大家来跳舞”唱成“大家来吃舞”,父亲听得笑起来,叫他再唱一遍,仍然是唱“大家来吃舞”,我们也都笑了。

   堂姐青芸说我父亲是当时胡村有名的孝子,祖父临终前想吃西瓜,已到了西瓜下市的季节,父亲立刻去三界镇买回西瓜,二十多里路来回还要渡过曹娥江,能以这样快的速度买回西瓜,家里人都感到惊讶。祖父嘴里含着西瓜,脸上露出了笑容,这一幕深深印刻在青芸姐的记忆中。父亲在祖父的病床前念金刚经,读过几遍后就可以不看书背诵了。青芸姐三十岁才结婚,在那个时代是太晚了。青芸姐晚年时对我说,我父亲有一次无缘无故看着她流下了眼泪,问他为什么,父亲说一大家人都要她管,耽误了她的终身大事。那时家里常有家乡胡村来的客人,我很喜欢听他们讲家乡山里有各种野生动物,溪水里有各种鱼虾龟鳖,山上的毛竹林里有蛇和山洪暴发的故事。家乡有人生病到上海来求医就理所当然住在我家。有一位肺结核患者在我幼年的记忆中长时间住在三楼,青芸姐常去看他,女佣也常要照顾他,大人叫我们小孩不准去他房内,那时肺结核治不好,会传染。我只知道他名叫四贵,是年轻人,瘦得皮包骨,临终前见大人在他房间里忙,后来听说死了。我没有见到他死的样子,但第一次听说人是会死的,睡在床上想像死是什么感觉,闭上眼晴,看见自己正在万紫千红绚丽无比的空中向前追逐,在五彩缤纷中很快进入了梦乡。青芸姐要当好这样的家真不容易。我最早的记忆是在清晨明媚柔和的阳光中,我睡在父亲的怀里,他见我醒来,笑着来吻我,胡子扎得我叫了起来,他笑得更欢了,青芸姐站在旁边,也在笑。有一次,天已黑了,父亲陪我玩过后要离家走了,已到楼下上了汽车,听见我在二楼大哭,就叫青芸姐抱我到他的车上,与他一起去了南京。父亲有几次带我去张爱玲家,我也有几次见到张爱玲到我家。有一次在张爱玲家,父亲让张爱玲拿点东西出来吃,张爱玲拿出了面包片,抹上了花生酱给我,我吃得很香。印象中,父亲在张爱玲家就像在自已家一样随便。还有一次是父亲带着我与张爱玲一起逛静安寺庙会,有许多小摊贩,有小孩喜欢的各种玩具,很热闹。父亲回到美丽园家常到楼下大门外打太极拳,我和一些小孩在旁边跟着学。父亲在家里喜欢写毛笔字,与朋友下围棋,有时是在方格纸上写文章。父亲喜欢双手放在背后,在房间里来回踱步,青芸姐站在一边讲家里的事情,父亲听着,有时会冒出一句:“不要啰嗦,简短点!”

    在熊家的客厅里我又看见父亲踱起步来,熊伯母坐在沙发上,父亲边度步边说,有一次他在熊剑东的办公室里聊天,笃笃地进来一位日本军官,佩了一把长刀,走近后立正,与熊剑东互致军礼,谈了几句话后,日本军官勃然大怒,突然拔刀,军刀刚要出鞘,熊剑东已更敏捷地拔出了手枪,对准他,厉声命令:“放下刀!向后转!起步走!”日本军官笃笃地走了。父亲微笑着说,这就是军人。一旁的熊伯母神情凝重,不置一词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

注:苍蝇老虎形似蜘蛛,有八条比蜘蛛短的腿,不结网,性喜守候在苍蝇常停留的地方,悄悄接近后,一跃扑食之。

 

此文原载于台湾《印刻文学生活志2005年5月》    2005年6月17日补正

 

 

 

 
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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